李娃：自赎其身的名妓

鸣珂曲的一扇门

故事发生在天宝年间（742—756）。一位二十岁的年轻人从常州出发去应州试，自信头名是掌中指取之物。他寄住在布政坊。某日午后，他从东市回来，进了平康坊的东门，转入鸣珂曲——一扇不起眼的门后藏着深院，一名女子带着两个丫鬟立在门边。他任由马鞭落地，好借此逗留。

街巷并非虚构：长安的居民住在有坊墙的里坊中，每夜坊门关闭，黄昏时鼓声响起。老妇告诫他在宵禁前回家。

记账的人家

一位朋友替他出了进门的价钱：这家富有，往来皆贵，不下百万钱才能打动那位女子的心。进门后，他见到一位白发佝偻的老妇——原来正是李娃的母亲。

这个称呼需要小心。孙棨《北里志》成书于九世纪中叶，其中说这类门户里的“母亲”往往是替身，是从这一行退下来的女子被安置来掌管家务；它描述的长安晚于故事本身，解释的是这一行的通例，而不是此处这一句的具体情形。

李娃带他去拜访姨母；有人骑马报信说母亲病重；李娃先行一步，姨母用丧葬之类的话拖延他，等他回去时，屋室已空。

东市的挽歌郎

他身无分文，流落到一家经营丧葬的凶肆。东西两肆立下契约，在数万人面前比赛唱挽歌。一位长须男子唱《白马》；随后那位戴黑头巾的年轻人唱《薤露》：他的声音穿过林木，清亮激越，一曲未终，听的人已经掩袖哭泣。

他的父亲因年度上计正在京城，就在那群人里。他把儿子引到曲江池东边的杏园，剥去他的衣服，用马鞭抽了数百下，丢下他不管，任其死活。

这场败落里没有战争的成分：文中没有出现叛乱，没有逃离京城，也没有马嵬的坟茔。他之所以坠落，是因为一户人家给他定了价，而一位父亲宁可要一个死掉的儿子，也不要一个辱没门楣的儿子。

绣襦

他靠行乞活着，直到李娃听出他的声音，说出那句使故事转折的话：他竟在一个早晨之间落到这般地步，而错在她。她以绣襦裹住他，抱到西厢，用一年时间将养他复原。

然后她为自己赎身：她结算自己的收入，认为不下千金，又提出以二十年的衣食作为身价。她称他为良家子——这个说法承担了情节的作用。唐律在良与贱之间设下界限：《唐律疏议》户婚诸条处理奴婢、部曲之家与凡人之间的结合。妓女是否算作贱口，则是另一个问题；《北里志》提到有良家女子沦入这一行。故事先用赎买解决它，再用婚姻解决它。

在旗亭附近一家书铺买下价值百金的书籍，他第一次应试便登甲科，在直言极谏科中考取第一，得到成都的官职。

汧国夫人，以及故事略去的东西

在成都，父亲接见了他，终于做出士人应有的举动：他让媒人转达两家的好意，以六礼把她娶回家中为妻。故事接着封李娃为汧国夫人，给她四个儿子，个个都是高官；据说最小的也做到太原尹。

这个封号与制度之间的紧张最为明显。《新唐书·百官志》界定国夫人为一品官员与国公的母亲和妻子，她们入朝参见的礼仪按丈夫或儿子的品级而定。这个封号以故事刚刚赋予主人公的地位为前提。它是一个愿望，而不是一条记录：没有诏令、传记或墓志可以证实。

留存下来的是故事自身的担保——太原白行简于乙亥年秋八月写下，并说这故事得自他的伯祖。那是故事为自己作保的方式，不是它确曾发生的证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