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清照与赵明诚：以物为证的婚姻

两位编目者与一个清贫之家

“余建中辛巳，始归赵氏”——建中靖国元年辛巳，也就是1101年，我嫁入赵家。这句话写于数十年后，是她为他的金石碑刻目录所作后序的开头，也是这场婚姻唯一确凿的年份。赵明诚二十一岁，在太学作学生；用她的话说，两家都“族寒”，家底单薄。每到告假的日子，他典当衣物换五百钱，步行到相国寺市场买碑文和果子，两人一起展玩。一幅徐熙《牡丹图》索价二十万钱，留了两夜，终究送还：“夫妇相向惋怅者数日”——夫妻相对惋惜了好几天。

归来堂与一场茶赌

在青州，约十年的屏居生活——“屏居乡里十年”是她的原话，具体年份出于今人推算——婚姻成了一种方法。饭后在归来堂烹茶，两人拿读书打赌：

“余性偶强记，每饭罢，坐归来堂烹茶，指堆积书史，言某事在某书卷第几页第几行，以中否角胜负，为饮茶先后。中即举杯大笑，至茶倾覆怀中，反不得饮而起。”

“我恰好记性较强，每次饭后，坐在归来堂烹茶，指着堆叠的书史，说某事在某书卷第几页第几行，以猜中与否定胜负，决定谁先饮茶。猜中了就举杯大笑，以至茶倾覆怀中，反而没喝成就起身。”

“赌书泼茶”这四个字是后人的概括，不是她的原话：在她笔下，茶是倾覆在怀里。

先舍弃什么，后舍弃什么

1127年十二月，金军攻下青州，存放在那里的收藏尽成灰烬：“凡所谓十馀屋者，已皆为煨烬矣”——所谓十余屋的东西，全都成了焦土。及时运出的那部分南下装船，十五车书连舻渡过淮河与长江。两年后，在池阳岸边，赵明诚动身赴湖州之前，定下了放弃的次序：先弃辎重，再弃衣被，再弃书册卷轴，再弃古器——只有那些宗器，“可自负抱，与身俱存亡”，要抱在怀里，与持有它的人同生共死。这番话出自他口中；后来的转述却常安到她头上。

1129年的夏天

他冒着暑热赶赴行在，染上疟疾；她一天一夜赶了三百里找到他，见他已大量服用柴胡、黄芩，疟疾转成痢疾。“八月十八日，遂不起。取笔作诗，绝笔而终”——八月十八日，他再没有起来；取笔作诗，写完绝笔便去世了。她又补一句，“殊无分香卖屦之意”：没有临终的交代，没有分香、卖履之类的安排。这年二月，他任江宁知府，有人告知将有兵变，他“弗听”，不肯听；事变发生时，他与两名官员缒城而下，连夜逃走。记载把那两名官员降了官，对赵明诚的处分却一字未提。

一个寡妇、一场官司与史家之间的争执

此后藏品继续散失。洪州失陷时，行李被弃；在越州钟氏的宅子里，五簏书从壁洞中被窃；到她写这篇后序时，“十去其七八”，十成里已去了七八成。1132年，她卷入与诸军审计司官员张汝舟的婚姻，以及一场终结这桩婚姻的官司。官方记载说，张汝舟因其妻李氏告发他虚增举数以取得官职而获罪；同一条记载写明她是李格非之女，能作歌词，自号易安居士。她写给翰林学士綦崈礼的启文说，自己是被“强以同归”，被迫随他；斥其为“驵侩之下才”，不过市侩之才；所求只是“求脱去”，脱身而已——这是写给一位庇护者的骈体启文，本身即在申辩。宋代文人转述此事；清代学者认为启文曾遭篡改；现代多数学者接受这桩婚姻。争的是证词，不是一个被隐瞒的真相。

词能告诉我们什么，不能告诉我们什么

两首名作贴近这个故事，却并不属于它。“莫道不销魂，帘卷西风，人比黄花瘦”——别说没有人黯然神伤；西风卷起帘子，帘内的人比黄花还瘦。文本可靠，但宋代来源没有给它系年，把它读作寄给赵明诚的离别之词，是后人的解释。《声声慢》同理，通常被读作她南渡后的作品：文本可靠，当时并无系年，说它是悼念赵明诚之作，是一种现代读法，也有学者不赞成。她留下的是那篇后序，篇末自题1132年，写给后来的收藏者，作为一记警诫。它讲的是保管：两个人认为什么值得带走，又以什么次序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