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孟頫与管道升：写在笔墨里的婚姻

01 吴兴的两家人

赵孟頫生于 1254 年，字子昂，号松雪道人，吴兴人，即今天的浙江湖州。他是宋太祖赵匡胤的十一世孙。他在 1286 年之后出仕元朝，官至翰林学士承旨，身后追封魏国公，谥文敏。

管道升生于 1262 年，字仲姬，又字瑶姬，也是吴兴人，父亲名管申。两人同乡，年纪相差八岁。

他们的婚事在 13 世纪 80 年代后期。具体年份，材料并不一致，本文不取单一年份，只把这件事放在这几年之间（详见文末说明）。

赵孟頫后来为她撰墓志铭，开头写：「夫人讳道昇，姓管氏，字仲姬，吴兴人也。」她的名字在文献中或作「道升」，或作「道昇」，所指同一人。这篇《魏国夫人管氏墓志铭》收在《松雪斋外集》，是了解她生平最直接的材料；它出自丈夫之手，也带着丈夫的立场。

02 同一间书斋

管道升画墨竹、墨梅与兰花，也作山水、佛像，兼能诗词、书法。今天尚能见到的作品，有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的《竹石图》，纸本水墨；有 1308 年的《水竹图卷》，藏北京故宫博物院；有 1313 年的《墨竹图卷》，同样在北京故宫，后来与赵孟頫、赵雍的墨竹合装为一卷，称《赵氏一门三竹图卷》。此外还有《赵管尺牍合璧卷》（北京故宫）、《赵管兰竹合璧卷》（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），以及 1302 年的《临吴道子鱼篮观音图轴》（大阪市立美术馆）。

1317 年，元仁宗封她为魏国夫人，后人也因此称她「管夫人」。

仁宗还曾把她的书法与赵孟頫、赵雍的字合装为卷轴，收在宫中的书库。据明人陶宗仪《书史会要》卷七，皇帝的意思是：「使后世知我朝有一家夫妇父子皆善书也。」这件事，《尧山堂外纪》卷七十也有记载。这句话讲的是书法，却也替这个家庭定了调：他们被后人记住的方式，首先是一家人一起写字作画。

03 两块泥：那首归于她的词

多数今天的读者知道管道升，是因为一首词。

今天被引用得最多的，是这首词里的两句：「我泥中有你，你泥中有我。」

围绕这首《我侬词》，有一个流传极广的故事：赵孟頫动了纳妾的念头，写词试探，她以此词作答，他便作罢。必须说明，这是后世所记。目前所知最早的文本，见于明代蒋一葵《尧山堂外纪》卷七十，时在万历年间，距她去世约二百八十年。元代文献里没有这次往来的痕迹；《尧山堂外纪》只录词，不记年月，没有交代这桩事发生在哪一年。后来转述的人又添上「年届五十」一类细节，把它说得更像一段有头有尾的轶事。

所以稳妥的读法是：把《我侬词》看作一首归于她名下的名作，而不是一份现场记录。它的比喻确实结实——两块泥各自成形，一齐打破，加水调和，再塑成两个人，你中有我，我中有你。正因如此，它才能脱离出处，自行流传，成为她最广为人知的标签，也常常盖过她留在绢素上的作品。

她另有一首《渔父词》，也见于《尧山堂外纪》卷七十：「人生贵极是王侯，浮利浮名不自由。争得似，一扁舟，弄月吟风归去休。」该卷同时收有赵孟頫的和词。两首词的唱和关系，在这一卷里并列写明。

04 山东的官船

1319 年，管道升已病了很久。赵孟頫告假，送她南归。船行至山东境内，她在官船上去世，年五十八，按旧时算法。

现有材料没有留下他当时的言语。可以确定的是，1322 年赵孟頫去世，两人合葬在德清附近的东衡。湖州旧居莲花庄与东衡的墓，后来都经过修复。

他们身后最可靠的东西仍在纸上：她的竹石、墨竹、兰竹，他的书法，儿子赵雍、赵奕的画与字。《元史》卷一百七十二记得很简短：「子雍、奕，并以书画知名。」后人喜欢把这一家数作「一门三代七画家」，那只是后来的概括，不必当成精确的统计。

至于《我侬词》，它不见于现存元代文献，却在明清以来的几百年里被反复抄录、引用、改写。名声有时就是这样长出来的：作品在博物馆的展柜里，故事在别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