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心：卓文君、司马相如与临邛酒肆

临邛的宴席

临邛在成都以西的产盐之地，富户以奴婢计家产：《史记》说卓王孙家有八百人。县令是王吉，司马相如的旧友；相如是个没有收入的诗人，名下只有一篇长赋。卓王孙是全县首富；二人并非一人。

王吉每天去问候相如，礼数恭敬得过分，直到那些富户认定这位客人值得结交。他们设了宴。到了正午，相如派人回话说身体不适；王吉不动酒食，亲自去把他请来，满座为之倾倒。

酒过之后，是琴。他先推辞，随后弹了一两曲。文君新寡，爱好音乐，在门后偷看：照《史记》的说法，她心里欢喜，又怕自己配不上他。

《史记》到底记了什么

> 是時卓王孫有女文君新寡，好音，故相如繆與令相重，而以琴心挑之。……文君夜亡奔相如，相如乃與馳歸成都。家居徒四壁立。

他先送礼物给她的侍女；她夜里出走；两人骑马回到成都；家中只有四面墙，别无他物。她父亲说，他不忍心杀她，但一个钱也不给。

这里没有歌。琴只出现一次，是手段。文君唯一的话在后面：还是回临邛去吧；向兄弟借点钱也够过活；何必这样苦自己。关于她的内心，只有一句：她欢喜，又害怕。

酒肆与父亲的钱

他们回去了。卖掉车马，买下一间酒肆，她当垆卖酒，他系着犊鼻裈，和雇工一起洗酒杯。她父亲的反应，底下只有一个词：羞。他关上了大门。

女儿在本县卖酒，等于对他为人处世的公开评断，族中长辈也这样说：你有一个儿子、两个女儿；你缺的不是钱；他虽穷却有才能，又是县令的客人。

他让步了：一百名奴仆、一百万钱、她出嫁时的衣被。他们回到成都，买了田地和宅子，《史记》说他们富了。酒肆此后再未出现。

钱来了两次：多年以后，相如以皇帝使者的身份回到蜀地，她父亲送去牛和酒，并给了她与儿子们相同的一份。

一首她也许并未写下的歌

> 皚如山上雪，皎若雲間月。聞君有兩意，故來相訣絕。……願得一心人，白頭不相離。

这是一个女子对一个三心二意的男人说的话。

在六世纪的《玉台新咏》里，它是六首“古乐府诗”中的第五首，不署作者，也没有题目，只以首句标识：编选它的人并不认为这是卓文君的诗。它归于她名下，只凭一部杂记里的一句话，见下文所引。

茂陵与无名的“妾”

> 相如將聘茂陵人女為妾，卓文君作《白頭吟》以自絕，相如乃止。

整条记载就这些：没有名字，没有家世，没有年龄。《西京杂记》是一部关于西汉京城的轶事奇闻集，不是史书，旧题刘歆所撰，此说历来有争议，成书比司马迁晚数百年。

茂陵并不是情敌的住处。那是长安西北、在今陕西境内的一座陵邑；相如晚年因病免官，住在那里。本传称他口吃，又因这桩婚姻而富有。

它最后的一幕，是使者来求他的文章；他的妻子说他不留副本，只遗下一卷。她没有留下名字。

分辨层次

三部文献，三种说法。《史记》有琴、有夜奔、有酒肆、有父亲最后拿出的钱，却没有她写的诗。《西京杂记》用一句话添上一个情敌和一首歌。《玉台新咏》把那首诗匿名收录。《凤求凰》和“数字诗”属于后世文学，其文本无法追溯到汉代，所以这里只提其名，不予引用。

汉代留下的，比故事要小：一场宴席、一次夜奔、四面空墙、一只酒瓮，以及她父亲最终付出的那笔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