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敞做京兆尹九年,以捕盗闻名。后人记住的却是一支画笔、史书里的一句话,以及一个未留下姓名的妻子。

关于这个故事

本篇依据班固《汉书》卷七十六《赵尹韩张两王传》张敞本传,引文据维基文库所收传世本,文中现代汉语对译为作者所加。“眉憮”一作“眉嫵”,此处释为妩媚。近人常说的“妻子幼年伤眉、张敞画眉掩疤”不见于汉代文献,文中作为后世附会处理。传中妻子没有名字。张敞卒于前48年、任京兆尹在前61至前53年,均据本传及京兆尹历任表。

执笔的丈夫

西汉官员张敞(卒于前48年),祖上从河东平阳迁居茂陵,他本人后来又随宣帝迁到杜陵,都在京城附近。他的仕途又长又热闹:他曾上书劝谏刘贺——那位在前74年被立为帝、旋即被废的年轻人,因此得到提拔;又出任过盗贼横行的胶东国相;此后做京兆尹,掌管京畿,一做九年(前61—前53)。今天人们记住的却是另一件小事:他替妻子画眉。

关于她,我们知道的大约只有这么多。在《汉书》里她没有名字,没有家世,没有年龄,也没有留下半句话。她只出现在丈夫与另外五位官员合传的一句里——“又为妇画眉”,其余一切,都得从这句话引起的风波里反推。

章台街上的那个人

班固的《汉书》成书于公元一世纪,并不是一部温情的书,张敞那一篇大半在讲捕盗。可也是在同一页上,留下了正史里最有人情味的一幕。散朝之后,张敞不肯按规矩端坐车中:他让吏员清道,自己沿章台街走——后世把“章台”用作歌妓之地的代称——手里举着“便面”,也就是汉代士人用来遮脸、免得被人认出的小扇屏,一面走一面拍马。批评他的人说他全无体统;史书自己的评语更干脆:无威仪。

这细节是拿他打趣,也说明他是什么样的人:办事强硬麻利,不在乎街上怎么看。他真正在乎的体面,是妻子的。

“有过于画眉者”

“有司”——史书没有写是谁——把画眉的事上奏了皇帝。京城里已经传开“张京兆眉憮”的说法,说的是他画得妩媚的眉样。任命他的汉宣帝当面问他。

他的回答是《汉书》里最有名的一句对白:“臣闻闺房之内,夫妇之私,有过于画眉者。”

史书说,皇帝爱惜他的才干,没有深责(“上爱其能,弗备责也”)。可紧接一句就冷了下来:然而他“终不得大位”。

九年与五日

传记的后半解释了,这几笔为什么有分量。张敞接手的京城并不太平:京兆尹接连换人都不称职,有组织的偷盗把市场搅得不成样子。他的办法是直接和盗贼打交道:召来几个头目,免了他们的罪,给他们差事;头目们用赭色染污同伙的衣角,吏员守在巷口,见渍便拿,一天捕了数百人。他在京兆任上九年,比此前历任都久。后来他的朋友杨恽因大逆被诛,同党一概免官,只有弹劾张敞的奏章被压下不办。属吏絮舜认定上司就要垮了,称他“五日京兆”,把案子丢下不管。张敞把他收捕入狱;办案吏员昼夜审讯,定成死罪。冬月已尽,张敞派人传话嘲弄他,随后将他弃市。宣帝不愿深究这桩杀人案,先就此前杨恽一案下旨,免张敞为庶人;张敞在阙下交还印绶,亡命数月。京城吏治松弛,宣帝要用能吏,又召他还朝。张敞在途中到公车上书自劾,承认自己“枉法以诛之”,随后被任为冀州刺史,后又守太原太守。元帝即位不久,他病故。

记载没有留下的

所以,这位执笔的人同时是这样一个官吏:可以因一句讥讽把属吏处死,也可以靠和盗魁做交易维持京城的秩序。

没有留下来的是她那一面。我们不知道是她请他画的,还是他自己要画;不知道她的眉毛是稀是乱,还是留有伤痕;也不知道她面对满城议论是欢喜还是难堪。后世的讲述补上了理由:她幼年受伤,他用画眉遮住疤痕。故事很好听,但汉代文献里没有;它属于这个故事后来的命运,而不属于《汉书》。她也不像卓文君、刘兰芝那样的女主角:她从不开口,从不选择,也从未被描写。她被人记住,只因有人写下她的丈夫曾碰过她的脸。

就从那一句,“张敞画眉”成了形容夫妻情爱的成语;两千年过去,这个形象比他任何一项政绩都活得久。帝国记住这位捕盗能手的,是他手里那支笔。

来源与延伸阅读

  1. 漢書 卷七十六 趙尹韓張兩王傳(張敞傳)
  2. 張敞(維基百科,含《漢書》引文與歷官)
  3. 京兆尹(維基百科,西漢官制與張敞任期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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