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列仙传》里的萧史传不过百余字,留下来的是「凤凰台」这一说法;「乘龙快婿」一类措辞出自后世小说的增饰。这篇从汉代原文读起,再看明代小说和唐诗各自往里添了什么。

关于这个故事

本文所据为《列仙传》通行本萧史传(维基文库《列仙傳》全文),原文止于「皆隨鳳凰飛去,故秦人為作鳳女祠於雍宮中」,祠在雍宫之中,未提乘龙。乘赤龙、乘紫凤以及太华山明星岩立祠诸节,出自明代小说《东周列国志》第四十七回,属后世小说增饰,文中已分别标明。李白诗据《全唐诗》卷一百六十五。英译于「箫」取 flute 之通译,「凤台」译作 phoenix terrace,与小说的「凤楼」(Phoenix Tower)区别保留,「笙」则音译为 sheng。

秦廷的吹箫人

萧史的故事短得一分钟就能读完,而它几乎就是我们全部的凭据。此篇收在《列仙传》,旧题汉刘向(前77—前6)撰,但今本经数百年增补,已非一人一时之作。传记开门见山:「萧史者,秦穆公時人也。」秦穆公是春秋时秦国的君主,公元前七世纪在位;那时的秦还只是黄河上游众多诸侯国中的一个。

第二句交代他的技艺:「善吹簫,能致孔雀白鶴於庭。」箫是竹制管乐器,而古书里的「箫」既可指单管竖吹之箫,也可指排箫,英译通常笼统作 flute,歧义便丢了。故事关心的不是乐器形制,而是效果:一支能招来鸟的管乐。孔雀与白鹤就这样落进庭院,仿佛音乐把院子变成了栖息地。

应声而来的女儿

接着出场的是国君的女儿:「穆公有女,字弄玉,好之,公遂以女妻焉。」这一句简省得惊人,值得注意的是它省去了什么:没有求婚,没有对答,也没有一笔写到容貌。「好之」既可解作喜欢这个人,也可解作喜好这件事,原文并未限定。婚事就这样被陈述为宫廷中的一件事实,语气近乎盟约。

随后是一段课程。「日教弄玉作鳳鳴,居數年,吹似鳳聲,鳳凰來止其屋。」丈夫把技艺教给妻子,妻子学成,而学成本身招来了鸟。中国艺术中凤凰常分雄为凤、雌为凰,屋上成对的鸟正应着屋下成对的吹奏者——不过原文并未把这层比喻说破。

凤凰台

于是穆公造台。「公為作鳳臺,夫婦止其上,不下數年。」台是古代高等级建筑的常见形式,此处强调的正是高度与隔绝:夫妇住到庭院之上,住进鸟所活动的空中。

后世的叙述把这座建筑越修越高。明代小说《东周列国志》第四十七回里,穆公为女儿筑重楼,名曰凤楼,楼前高台亦名凤台;同一回还把乐器改了:弄玉吹的是笙;得名之由是她周岁时抓弄美玉、玩弄不舍,穆公后来命匠人把这块玉剖成笙。这是十七世纪的小说笔墨,不是汉代仙传。

两种结局,一个故事

早期文本以消失作结:「一旦,皆隨鳳凰飛去,故秦人為作鳳女祠於雍宮中。」二人同乘凤凰而去,秦人于是把凤女祠立在雍宫之中;原文没有提到龙。

小说讲的是同一场离去,却换了说法。在那里,萧史乘赤龙、弄玉乘紫凤,自凤台翔云而去,叙述者还特意出面解释一句成语:「今人稱佳婿為『乘龍』,正謂此也。」小说又把余音挪到太华山:是夜有人闻凤鸣,穆公遂立祠于明星岩。也就是说,今天熟悉的「乘龙」是迟到的成分:汉代故事给的是同乘凤凰的一次飞行,明代小说给的是一人一骑的分乘,外加一句词汇学的教训。

这个故事留下了什么

两个意象比故事活得更久。凤凰台与凤楼成了指称婚姻和美、带一点仙气的场所的说法,凡需要高度、音乐与离去的诗人都可以取用;这个故事同时也成了「女婿不同凡俗」的标准例证。

唐诗证明第一个意象仍在运作。李白《凤凰曲》开篇:「嬴女吹玉簫,吟弄天上春。青鸞不獨去,更有攜手人。」嬴女即弄玉,以秦国嬴姓称之;诗保留了早期版本的核心细节——鸟不是独自飞走的。汉代文本述为仪典、明代小说解为成语的东西,到诗里又变回一幅画面:两个人,中间一支乐器,天空忽然打开。

来源与延伸阅读

  1. 列仙傳(維基文庫全文,含〈蕭史〉篇)
  2. 東周列國志·第四十七回(維基文庫)
  3. 李白〈鳳凰曲〉(維基文庫,據《全唐詩》卷一百六十五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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