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晋人干宝把这件事写进《搜神记》,说它发生在六百年前的宋国:一个国君、一个舍人、一个宁死不肯顺从的妻子,还有两棵不肯分开的树。文字很短,笔法很狠,中国诗歌里那个「相思」,最早的模样之一就在这里。

关于这个故事

故事取自《搜神记》卷十一今本;维基文库该页同时注明《法苑珠林》卷三十六、《艺文类聚》卷四十亦收录。韩凭、何氏不见于正史。文中国君多被对应为《史记·宋微子世家》所记的宋王偃(公元前318年称王,前286年宋亡),但坟茔、梓树与鸳鸯属于传说本身,不能当作史料。

舍人的妻子

韩凭是宋国宫廷里的舍人——国君身边处理事务的近臣。他娶妻何氏,正史没有留下她的名字,只留下一个「美」字。宋康王见到了她,把她夺进宫里。

原文用的字是「夺」。没有谈判,没有休书,也没有改嫁的仪式。一个有权势的人拿走了另一个人的妻子,朝堂上人人都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
韩凭怨恨。惩罚来得很快:下狱,论为城旦——筑城的苦役。在战国秦汉的法律里,这是一种以年计的劳役,不是罚钱可以了结的事。

这个故事里,何氏始终没有名字。她被称为「何氏」,意思只是「何家的女子」;她的美貌、她的信、她的死,全都由别人转述。整篇文字里唯一属于她自己的声音,是那封写在衣带上的遗书。

三句不是诗的话

被隔断的夫妻之间,来了一封信。信用隐语写成:「其雨淫淫,河大水深,日出当心。」

信落到康王手里。他拿给左右看,没有人解得开。一个叫苏贺的臣子说:雨下个不停,是愁与思;河宽水深,是不得往来;太阳照在心上,是心里已有死志。

这大概是中国小说里最早的情书之一,却几乎没有一句软话。每一句都在报告处境和决定。后来被称作「志怪」的这一类文字特别偏爱这种机关:看上去在说天气,其实在说计划。

两次死,一次拒绝

不久,韩凭自杀。

他的妻子暗中把自己的衣服弄朽——原文作「阴腐其衣」。这个细节冷静得像算计,在故事自身的逻辑里,却是爱。

康王带她登台。她从台上跳下。左右伸手去拉,衣服在手里碎裂,抓不住。她的衣带里留着一封遗书:「王利其生,妾利其死,愿以尸骨赐凭合葬。」

康王发怒,不肯。他让人由乡里分别埋葬,两座坟遥遥相望。然后他说了一句像是挑衅的话:「你们夫妻相爱不止,若能让坟合起来,我就不阻拦。」

根交于下,枝错于上

一夜之间,两座坟头各长出一株梓树。十天,树干粗到可以合抱。两树弯下身子彼此靠近,根在地下交缠,枝在上面交错。又有一对鸳鸯,一雌一雄,长久栖在树上,早晚不去,交颈悲鸣。

宋国人哀怜他们,把那树叫作「相思树」。原文说,「相思」这个名字,就是从这里开始的。干宝的笔法在这里很克制:没有神谕,没有报应,只有旁人的哀怜给一棵树起了名字。南方人说,那对鸟就是韩凭夫妇的精魂。睢阳有韩凭城,那些歌谣到干宝写书的时候还在唱。

这是传说,不是档案

这个故事能留下来,是因为东晋的干宝把它写进了《搜神记》——一部记录怪异之事的书,成书于公元四世纪。他把它当作发生过的事来记,没有提供任何官方案卷。韩凭与何氏,不见于正史。

那位国君倒是见于正史。《史记·宋微子世家》里,这个时期的宋君是偃:十一年时自立为王,被批评「淫于酒妇人」,公元前286年被齐、魏、楚的军队所灭,宋国从此三分。后世记住的宋康王,是坏国君的代名词。故事就架在这段真实的在位年代上,但填进去的细节,同时代的史料一条也没有。

梓树与鸳鸯,是故事的论证,不是它的证据。文献能支持的结论要小一些,也有意思一些:到公元四世纪,「一对被权力毁掉的夫妻、一片替他们作证的土地」这样的故事,已经老到长出了地名和歌谣。

后来读中国诗,遇到「相思」两个字,可以想起这里:不是诗人的一个比喻,而是两座坟、两棵树,和邻居随口给出的一个名字。

来源与延伸阅读

  1. 韓憑夫婦(《搜神記》卷十一)
  2. 史記·卷三十八·宋微子世家
  3. 搜神記(目錄與版本說明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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