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年生死两茫茫：苏轼梦中的重逢

标题即证据

标题定下一个场合：乙卯年正月二十日的夜里，苏轼做了梦，并把梦记了下来。乙卯即1075年，北宋熙宁八年。词牌是江城子，又名江神子。标题给的是一个日期和一个梦，没有给醒来的时辰，没有给写作的经过，也没有给对这个梦的解释。

词作原文

十年生死两茫茫。不思量，自难忘。千里孤坟，无处话凄凉。纵使相逢应不识，尘满面，鬓如霜。

夜来幽梦忽还乡。小轩窗，正梳妆。相顾无言，惟有泪千行。料得年年肠断处，明月夜，短松冈。

以上为原词，依通行文本录入，本文不另作翻译；下面的讨论都以此文本为据，不依赖任何一家的英译。

十年，与不足十年

全词第一个字就是一个数字。苏轼为亡妻王氏所写的墓志铭记载，她在治平二年（1065）五月卒于京师；而这场梦记于1075年正月。两段之间不足十年整，词取了整数——悲伤就是这样计数的。

距离是另一种计量。1075年，苏轼在密州，即今山东诸城；据《宋史》本传，他由杭州改知密州。而她的墓在眉州彭山的家族墓地，远在四川。“千里孤坟”不是修辞，而是地理。

词中的“你”

全词正文始终没有点出这个女子是谁。通篇是“你”，没有说妻子，没有说王氏，也没有说死。认出她来，靠的是词外的东西：标题所记的梦、墓志铭所记的卒年与葬地，以及后世一直把这首词读作悼亡之作。斯坦福的 Global Medieval Sourcebook 附有英译与简短题解，处理方式与此相同。在这个范围内，认定是可靠的；超出这个范围，词本身不肯多说——关于那场梦，它只交代了一件事：两人都没有说话。

小轩窗

“小轩窗，正梳妆。”这是全词最平常的一句，也是最重的一句。通常的读法是：梦中回到眉州旧居，看见她生前日常的一幕——晨光里，一个女子坐在妆台前。究竟是记忆浮上来，还是梦自己造了一个场景，文本没有说明；“忽”字把两者都容下了。确定的是这个画面：一扇窗、一把梳子，而不是坟与殓衣。梦中的重逢首先是家常的，随后那段沉默的重量，正来自这里。

墓志铭中的她

墓志铭写得简短，并不抒情，却给出了词里没有描写的那个女子。她是眉州青神人，乡贡进士王方之女；十六岁嫁入苏家，生子迈，二十七岁去世。志文说她起初并不自称知书，却终日不肯离开读书的苏轼；他忘了的地方，她往往能记起来；再问她别的书，也大都略知。志文还记下她在屏后听苏轼与客人谈话，退下来自己评断人物。这里没有一点后世式的浪漫：一个能干而留心的人，被丈夫用力求准确的笔写下来。

最后三句

词结束在坟前：“明月夜，短松冈。”短松冈就是葬地，这三句通常读作词人想象她在月夜里的墓地，独自待在那片他无法前往的山水间。“肠断”的主语却留着余地：“年年肠断处”没有说谁断肠。可以读作词人年年为她断肠，也可以读作她年年为词人断肠；斯坦福的英译取了后一种。两种读法都成立，词没有给出定论。这是读者之间的分歧，不是靠考证能补上的空白。

词留下的是梦所留下的东西：一个寻常的早晨，然后是距离，然后是年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