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元灯市上,王子服遇见一个手拈梅花的少女,从此不语不食,又照着表兄编造的地址寻到一座不该存在的宅子。蒲松龄写婴宁,把爱情全部交给笑声来讲,也讲笑声被收回之后的事。
蒲松龄(1640—1715)的《聊斋志异》写作历时数十年,作者身后于 1766 年才首刊,此前多以抄本流传。本篇底本为维基文库所收《聊斋志异》卷二传本,英文为我们的译文。婴宁常被称作狐女,其实不止一层:她自陈为狐所生,狐母离去后把她托给鬼母,相依十余年——狐生与鬼养两层都在。这里的婴宁是文学虚构,取材于传说与作者笔法,不当史实看。
上元遇花
正月十五的夜里,莒县罗店的少年王子服出门看灯。他自幼丧父,聪明过人,十四岁就进了县学。家里曾为他聘下萧家的女儿,姑娘没等到出嫁就死了,所以他一直未娶。那晚灯市明亮拥挤,他遇见一个带着婢女的少女,手里拈着一枝梅花。她笑得毫无顾忌,不是应酬式的浅笑,也不是一闪即止的羞笑,而是一种从性情深处涌出来的欢喜。她看着王子服,对婢女说他“目灼灼似贼”,随后把那枝梅花丢在地上,笑着走了。
王子服拾起那枝花。回到家,他把花藏在枕头底下,垂着头躺下,不说话,也不吃饭。他不是会绕弯子的情人,而是一个极认真的人:他只能留住那件东西,却读不懂那个人。那枝梅花在故事里并不是定情的信物,而是她随手松开的东西;他把它当作信物收好,从第一步就认错了源头。
相思与谎言
表兄吴生来探问,猜到了缘故,为了安慰他,便编出一门亲戚:西南山中三十余里外有位姨母,家里有个女儿。王子服信以为真,独自寻去,果然找到了那个村子、那扇门,也找到了婴宁。母亲听了却把话点破:“前吴郎与儿言者,诈也。我未有姊,何以得甥?”否认有姊的是母亲,不是吴生;吴生也不再申辩,后来亲自去寻那条路,原文只说“庐舍全无”——房子不见了,那个地方什么也没有留下。通往婴宁的路是一条谎言铺成的,王子服仍旧一路走了进去。
这个去处不像寻常的鬼屋:它更像一句好意的谎话留下的痕迹——门是真的,路却找不到第二次。在一个满是笑声的故事里,推动情节的第一股力,竟是一句出于好意的假话。吴生的谎话原本只是一句安慰,落到王子服身上却成了方向。故事不因此责罚他;它让谎言推开了一扇真话会关着的门。后来在园中,王子服拿出那枝早已枯干的梅花作凭据——花枯了,他还留着。
园中相会
门外,婴宁笑得嗤嗤不止,被人推进屋,掩着嘴也止不住,挨了责备才勉强站住。那老妇——婴宁的养母——说她十六岁了,“呆痴裁如婴儿”。园中,王子服向她表白,她完全不懂夫妻之爱与亲戚之爱有什么区别;他要亲近她,她只说“我不惯与生人睡”。过后当着那老妇的面,她又把他的请求原样说出来:“大哥欲我共寝。”这句让人发笑,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;让人心里一紧,是因为王子服知道。
婴宁的“痴”不是愚笨,而是一种自由:她长大的地方,没有人教过一个姑娘该把什么藏起来。她的话之所以让人发笑,是因为她把人心里的意思照着字面说了出来;所以听起来,总像把人的心事翻译错了。
婚礼与身世
婚礼几乎被笑声搅乱。行礼时她笑到不能俯仰,仪式只好作罢——原文说“笑极不能俯仰,遂罢”。婚礼本是一套做给人看的规矩,她一走进去就用笑把它整个推翻:不是反抗,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不能笑。随后问起身世,她给出了故事一直扣着的答案:“妾本狐产。母临去,以妾托鬼母,相依十余年。”两个母亲都不曾完整地在场:生下她的狐母走了,养大她的鬼母留了十多年。所以婴宁既不是单纯的狐女,也不是单纯的鬼女:她身上是双层的身世,一层给了她人的形体,一层给了她不懂人间规矩的童年。她的人形与不谙世故,都来自这两个并不在场的母亲。
笑被收回
邻家的少年在墙头看见她的笑,把笑当成了对自己的鼓励。她指着墙底笑着走开,他却当作约会的暗号,黄昏时赴约而去;枯木里藏着的大蝎子蜇了他,当夜就死了,事情闹到公堂。婆母的话是全篇最重的一句:“人罔不笑,但须有时。”这句话并不残忍,只是把笑的规矩说破了:笑也要有时辰。此后婴宁再没有笑过,故意逗她,也不笑;可她“竟日未尝有戚容”——笑并没有变成悲,只是沉到了看不见的地方。
她笑的时候,人人只看见可爱。笑是她的天性,也是她被误解的缘由;笑被收回之后,她身上仍旧没有怨恨的痕迹。结尾她哭了,为鬼母迁葬;从笑到哭,是她第一次用人的方式把感情说出来:笑是她藏身的地方,哭是她走出来的地方。后来她生了一个儿子,见人就笑,很像母亲。作者在评语里写道:“我婴宁殆隐于笑者矣。”她不是因快乐而笑的姑娘,而是把笑当作藏身之处的姑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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