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中国古诗里最凝练的相思短章之一:八句,四十字,没有留下作者的名字。一个行者在江边采下荷花,礼物握在手里却送不出去,回头望向故乡,终于明白那段路走不到头。下面依次是原文、本站新译的英文,以及对全诗关键一句“同心而离居”的解读。

关于这个故事

此诗作者不详,作为《古诗十九首》其六收入六世纪编成的《文选》;旧说或题枚乘,但《文选》注已谓“疑不能明”,本文按无名氏处理。中文录文依据维基文库的单篇页与《古詩十九首》总集页,用通行简体,八句分行。英译与解读均为本站编辑所加:英译不是原诗的一部分,解读也不是史料。

江心一朵荷花

诗从一个小动作开始:有人涉水过江,去采荷花。芙蓉就是荷花,水生莲花的别称,不是木本的木芙蓉。水边低湿的洼地里长满兰草——“兰泽”正指这种长兰草的低湿洼地——香气随风散开。这是丰足的一幕——花就在手边,芳草举目皆是。可紧接着,全诗的分量落了下来:花采到了,花却要送人;而想送的那个人,正在很远的地方。

原文只有八句:

涉江采芙蓉,兰泽多芳草。 采之欲遗谁?所思在远道。 还顾望旧乡,长路漫浩浩。 同心而离居,忧伤以终老。

八句,每句五字,共四十字,隔句押韵(草、道、浩、老)。它是《古诗十九首》之一,收在六世纪的《文选》卷二十九。作者不详。旧说或题枚乘,但《文选》注已说“疑不能明”,只能当作一种旧说,不能当成事实。

本站英译

下面这段英文是本站自己的翻译,供对照阅读;它不是史料,也不能代替原文。

Wading the river, I gather lotus flowers; the orchid marshes are full of fragrant grass. I pick them—but who is there to receive them? The one I think of is on a distant road. Turning my head, I look back toward my old home; the long way stretches, vast and endless. One heart with you, and yet we live apart— sorrow, until the end of my days.

八句一层一层往前推:采花——送给谁——所念之人在远道——回头望故乡——长路无边——同心却分居——忧伤到老。诗中不解释,只把动作依次摆出来,情绪便从这些动作里长出来。

同心而离居

全诗的分量压在“同心而离居”这一句上:心是在一起的,人却分在两处。这里的悲伤不是因为感情出了问题,恰恰因为感情完好无损,却无处安放。荷花是当作礼物采下的,而让这份礼物成立的那段路,正是走不完的那段路。“还顾望旧乡”不是决定回去,而是一个知道回不去的人回头的样子。“漫浩浩”写的是路的无边,也是一个结论。

读这首诗,不必把它当成思妇的口吻。朱自清在《古诗十九首释》里说“涉江采芙蓉有行者望乡一层”,本解读即取此说:抒情者是在路上的行者,不是留在家里的人。诗中从未交代性别,交代的只有距离。另外要注意“遗”读 wèi,是“赠送”,不是“遗留”。一字之差,诗就变成另一首诗:留下的花只是一朵丢掉的花,准备送人的花却是一整段关系握在手里,而末句“忧伤以终老”量的正是这段关系送不出去的漫长——忧伤不是一件事,而是一段时间。

为什么一首无名诗至今动人

这首诗的力量,有一半来自它说得少。用词浅白,场景寻常,句法近乎口语,也没有典故可炫。可这种浅白是准的:一朵花、一片泽、一条路、一次回头。它没有说的部分——对方是谁、两人为何分开、此生还能不能再见——不是写得不够,而是留给读者把自己的日子放进去的空处。

后世读者还喜欢听其中的谐音:芙蓉近于“夫容”,莲近于“怜”。这些是后人读出来的趣味,不是诗里明说的话;诗本身只要求把花送出去。但也可见荷花多么容易被用来谈情。

最后是“无名”。这八句后面没有传记,没有仕途,没有丑闻,没有一张具体的脸。有名的诗人的悲伤属于他自己;无名者的悲伤,可以属于任何一个手里握着东西、却没有路可送的人。诗比它的朝代活得久,原因大概就在这里:花还在手里,路还很长。

来源与延伸阅读

  1. 涉江採芙蓉(古詩十九首之六)
  2. 古詩十九首
  3. 古詩十九首釋(朱自清,1941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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